我用一颗智齿,重新认识了恐惧
人们一生中会面临诸多恐惧。
大的有死亡、重病、至亲离世,光是想想就让人喘不过气;小的有公开演讲、重要面试、第一次单独远行,虽然事后看不算什么,但临到跟前照样让人手心出汗。
这些恐惧,有的关乎生死,有的只是日常,大小轻重各不相同。
但我发现,决定一个人恐惧程度的,往往不只是事情本身的大小和严重程度。很多时候,还和这件事的已知或未知有关。
同样一件事,经历过的人和不曾经历过的人,恐惧的程度天差地别。第一次坐飞机的人可能紧张得攥紧扶手,常飞的人却能在起飞时安然入睡。
但这里有一个更微妙的层次:有时候,知道一些反而比完全不知道更可怕。
这种状态叫作知情恐惧——知道一些碎片,但不知道全貌;知道别人经历过什么,但不知道自己会经历什么。这种知道但不完全知道的状态,折磨人的程度,不亚于完全未知。
我最近拔智齿的经历,正好让我切身体会了这种恐惧。
比起死亡、重病这些人生大事,拔一颗牙实在算不了什么。但因为我对整个过程所知甚少,却又不是一无所知——我见证过妹妹们的拔牙经历——这份知情而未知的状态,硬生生把一件小事变成了压在我心头好几周的大石。
下面这三段,就是我那段被恐惧折磨的经历:一种来自知情;另一种来自未知。这两种恐惧彼此缠绕,让我在拔牙前辗转反侧。
01
先来说说来自知情的恐惧。
拔牙这件事,我拖了很久。不是我不知道该拔,是我太知道“拔智齿”这三个字意味着什么了——但又知道得不完整。
我亲眼见证过表妹的全程:她拔牙前的深度恐惧,拔完之后严重的感染,甚至差点住院。亲妹妹也拔过,她说虽然打了麻药,但整个过程能清晰地感受到牙齿和牙龈之间的撕扯感,那种感觉不是痛,却比痛更令人不安。
两个妹妹的经历,把我对拔智齿的恐惧推到了顶点。
但仔细想想,我其实只是知道结果,并不知道过程。我知道表妹感染了,但不知道感染是什么感觉;我知道亲妹妹有撕扯感,但不知道那种撕扯是什么滋味。
我拥有的只是一堆碎片,而面对即将到来的未知,大脑开始用这些碎片自动拼凑画面——会不会比表妹还严重?会不会比亲妹妹还疼?会不会有她们没遇到过的意外?
知道的这一点点,反而让未知变得更加可怕。我知道迟早要拔,但我一直在拖,直到那颗智齿蛀牙严重到已经影响前面的牙齿,不得不拔。
02
带着这种知情恐惧,再加上一堆未知恐惧,我终于躺到了牙科椅上。
就在医生准备动手前,我忍不住问了一连串问题:“打麻药疼吗?拔的过程需要多久?拔完多久才能好?麻药过了会有多疼?”每一个问题,都是在试图把未知变已知。
但医生给的所有答案,都抵不过那个事实:我没经历过,我不知道。
打麻药的时候,确实有一点疼。针尖刺进牙龈,几秒钟的刺痛,但完全可以承受。两针麻药下去,很快,半边脸就木了。
拔牙的过程比我预想的要激烈得多。
我的智齿蛀得很严重,埋得又深。女医生拔了很久,还剩一些顽固的残余没有拔出来,叫来了另一个男医生。
他换了更粗、更长的工具,开始撬,我能听到牙齿和骨头摩擦的声音,能感觉到整个头都在被带动。但因为麻药,我一点都不疼。中间甚至用上了锤子,砰砰砰的声音从我的头骨传进来,震得脑子嗡嗡响。
可奇怪的是,我不仅不恐惧,反而好奇起来——我一边努力张大嘴配合,一边饶有兴致地观察他们的操作,像是在看一场与自己无关的手术。
三十五分钟后,结束了。我睁开眼问医生:“拔完了?”就这?那些让我恐惧了几周的画面,没有一个发生。整个过程里,我唯一感受到的,只有那两针麻药的刺痛。
03
麻药过了之后,疼痛来了。但那种疼,是钝钝的、持续的、可以承受的。冰敷一下,好一点;吃了止痛药,又舒服一点。它在那儿,但不至于让你受不了。
我以为就这样了。结果第五天,疼又加剧了。去医院复查,医生说是轻微的干槽症。她拆了线、清洗了伤口、上了药,开了新药。整个过程比我想象的轻松得多。
再过两天,伤口就快彻底好了。至此,我完整体验了拔智齿的过程。
下次再拔另一边时,我知道是什么样了——打麻药的感觉、术后的疼痛、甚至小意外都能处理。那些曾经让我恐惧的部分知情和未知,全都变成了已知。
恐惧,就这样消失了。
04
现在,整件事情过去了。虽然对拔牙的恐惧已经消除,但借由这次经历,我对恐惧的思考却没有结束。
我想认真弄清楚几个问题:
第一,人为什么会怕未知?这种恐惧从何而来?
第二,恐惧到底在怕什么?是事情本身,还是别的什么?
第三,为什么有时候知道一些碎片,反而比完全不知道更可怕?这种知情恐惧是怎么形成的?
第四,如果恐惧无法避免,我们又能做些什么?
下面这几段,就是我试图回答这些问题的过程。
05
第一个问题:人为什么会怕未知?这种恐惧从何而来?
因为这是进化刻进我们大脑的程序。
大脑里有一个叫杏仁核的结构,它负责处理恐惧和威胁。当杏仁核检测到潜在危险时,它会迅速启动一系列生理反应——心跳加快、血压升高、肌肉紧绷,让你准备好战斗或逃跑。
问题是,杏仁核不需要确定危险才启动。只要信息不够、不确定、模糊不清,它就会默认可能有危险,然后拉响警报。
这是进化留给我们的生存策略:在远古时代,把草丛里的风声误判为野兽,最多是白紧张一场;但把野兽误判为风声,代价就是死。
所以大脑的设定是:宁可信其有,不可信其无。只要未知,就先报警。
这个机制帮人类活过了几十万年,但它有一个副作用:它对未知的敏感度太高了,哪怕只是一点点不确定性,都会拉响最高级别的警报。
我的恐惧也是这样被放大的。妹妹们的经历是真实的,但它们只是数据库里的信息。我的杏仁核拿到这些信息,看到未知两个字,直接拉响了最高级别的警报。
它不管那个未知是可能感染还是肯定会感染,它只知道:未知≈危险≈快跑。
06
第二个问题:恐惧到底在怕什么?是事情本身,还是别的什么?
往深处挖掘,与其说是未知带来了恐惧,不如说是大脑对失控的不可容忍触发了恐惧。
大脑最基本的需求,是可预测、可规划、可掌控。
人需要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,才能决定自己要做什么。这是大脑节省能量的方式——当一切可预测时,不需要时刻保持警觉,可以放松;当一切不可预测时,必须随时准备应对。
未知之所以可怕,不是因为它本身有多恐怖,是因为它让人无法规划,无法准备,无法掌控。
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,大脑就停不下来,一直预演各种可能。这种预演本身,就是恐惧的来源。而且大脑预演的往往是最坏版本,因为从进化角度,预演最坏版本才能让人活下来。
所以我们怕的不是未知本身,是想象出来的那个最坏版本。
07
第三个问题:为什么有时候知道一些碎片,反而比完全不知道更可怕?
这就是知情恐惧。
我妹妹们怕生孩子,就是典型的知情恐惧。
她们看了大量关于生孩子的信息,知道了各种可能的意外和痛苦——侧切、大出血、产后抑郁。但她们关注的全是那些最坏的案例,看到的全是碎片化的恐怖画面,却忽略了绝大多数产妇顺利生产的积极过程。
这些碎片成了大脑预演的原料,拼凑出的全是极端版本。于是,一件无数女人都能完成的事,在她们心里变成了巨大的恐惧。
有趣的是,我自己生孩子的时候,却没有这种恐惧。
孩子早产,我没有时间去提前了解那些信息;加上我本身也不喜欢去关注负面信息。所以当生产过程来临时,我没有被任何知情恐惧困扰,只是自然而然地完成了这件事。
事后回想,如果我也像妹妹们那样提前看了那么多恐怖故事,恐怕也会被恐惧折磨很久。
这种“知道”,并没有消除未知,反而为未知涂上了恐怖的色彩。
因为这是一种特殊的未知:用别人的经历预演自己的未来,但你不知道的是,别人的经历只是无数可能性中的一种,不代表你就会经历;你更不知道,那些最可怕的版本,往往是小概率事件。
08
第四个问题:如果恐惧无法避免,我们又能做些什么?
从我的经历里,可以提炼出几个应对恐惧的方法。
第一个方法:把最坏的结果想清楚。
我问医生的那些问题,本质上都在做这件事。最坏会是什么样?如果发生了,我能不能承受?
一旦最坏的结果被明确、被确认可以承受,恐惧就失去了力量。
当确认自己承受得起最坏的结果,就没什么好怕的了。最坏的结果能承受,其他的都是赚的。
第二个方法:区分是外部未知还是内部未知。
如果是外部未知(事情会怎样),就去收集信息;如果是内部未知(我能不能承受),就要做好心理准备:这个答案只有经历能给。
搞清楚自己怕的是哪一种,就不会盲目焦虑。
很多人的焦虑,是因为用处理外部未知的方式去处理内部未知——不停地查资料、问别人,但发现自己越来越怕。因为真正怕的不是“会怎样”,是“我能不能行”,这个答案查不到。
第三个方法:信任经历的答案。
我拔完牙之后发现,现实永远比想象温和。这个经验是可以迁移的。
下次再恐惧时,我会提醒自己:我之前也怕过,但经历之后发现没那么可怕。大脑的那部恐怖片,从来都不准。
而且每一次经历,都在给内部未知积累答案——原来这个我能扛,原来那个我也能扛。
09
拔智齿的经历让我对恐惧有了更深的理解。
恐惧不是敌人,它是大脑面对未知时的自动报警,这是进化留给我们的生存本能。
而真正折磨我们的,往往不是未知本身,是在未知中失控的感觉。
特别是当知道一些碎片,但不完整、不准确时,这种知情恐惧最折磨人,因为用这些知识建构了一个“自己会经历最坏版本”的想象。
但那些最坏的版本,几乎从来不会发生。真正发生的事,往往比想象温和得多。我们会发现自己比想象中能扛。
拔牙如此,面试如此,一段新的关系如此,人生的很多转折应该也是如此。
这是我用一颗智齿,重新认识恐惧之后,想明白的道理。如果对你有启发的话,记得给我点个赞哦。